两个人挤在房梁上并不自在,但屋外的人已经来到书房,正是这府邸的主人—邵州太守傅升。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衣着朴素,走进时却故作姿态地背着手,左右来回打量,十足像个大爷。

    白岫青一眼便认出此人就是她在玄音阁地牢里放走的凤柳儿。

    傅升一进屋子,便忙着翻起了书案,似乎在寻找什么。

    凤柳儿显然对满屋晦涩难懂的书兴趣不大,走了一圈便寻了把椅子坐下。两人一同进屋却各顾各的,关系古怪,如此这般直到傅升将翻出的一封书信交给她。

    正是方才谢弦所见那封。

    凤柳儿飞快地将书信看过一遍,激动道:“可算等来了!”

    傅升似乎怕她反应过激招来了旁人,连忙环顾了左右,将声音压低:“听说三殿下已经抵达邵州了,玄音阁阁主亲自护送。”

    凤柳儿听完一愣,神色霎时阴沉了下来。她摩挲着手指,淡淡道:“怎么、白岫青也来了?”

    傅升十分敏锐,立刻觉察出这二人之间有些非同寻常的关系,便反问道:“你知道白阁主?”

    “何止知道,”凤柳儿冷笑了一声,“她算是我的‘大恩人’。”

    “哦?”傅升不解。官场里谁人不知玄音阁数月前还在长安城的朱雀大街重创了南邬国三十六部的成员,明明是多少年的死敌了,怎么到了她嘴里就成了“大恩人”?就因为她本是大梁人?

    凤柳儿并不关心旁人的怀疑,继续扯淡:“离开长安以后,我就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报答阁主的‘恩情’,可惜她总是神出鬼没的。这次竟然也来到了邵州,还真是个好机会……”

    傅升道:“你这么说,我倒有些好奇她对你究竟有什么天大的恩情,值得你这样寻她?”

    凤柳儿道:“她替我照顾我那位好姐姐,这样的恩情我不该报答么?”

    梁上专注偷听的白岫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傅升听她话里有话,料想她是心中有恨,故意说反话,便嗤笑了一声,提醒道:“你也知道她平时都是神出鬼没的,就算现下她就在邵州,也不见得你能找得到她。”

    凤柳儿道:“我们的人已经发现三皇子的行踪,只要阁主的确亲自护送,就不可能找不到。”

    “是么?”傅升顿了顿,忽然严肃道,“不过,站在盟友的立场上,我劝你最好不要与她有太多瓜葛。玄音阁是皇后十分器重的得力干将,也是她权力的象征,阁主若是出了什么问题,皇后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凤柳儿听了,有些激动道:“三十六部那么多人的血不能白流!如果解决不了玄音阁这个隐患,我也不能保证我们的人愿意完全信任你们。”

    傅升不悦地扫了她一眼:“现在可不是起内讧的时候。太子殿下愿意帮助你们,看中的是你们远胜于南邬国王的勇气,但是,光有勇气而没有智慧,再精妙的棋局也会毁在自己人的手里,所以劝你不要自作主张,只要听从殿下的安排,做好这棋局里的棋子,合适的时机自然能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我以为,就算是你们的国师也不会不认同我的看法。”

    凤柳儿听出他话里有警告的意思,虽然心有不满,但也识趣地终止了话题。她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根火折子,然后将手里的信当场烧掉。二人不再多言,随即各怀鬼胎地离开了书房。

    堂下的人一走,梁上的两个人也终于可以安心回客栈交差。

    一路上,白岫青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她并没有忧心凤柳儿执着的“恨意”,而是更在意傅升所说的话。

    这几年大梁与南邬的积年久战空耗了两国不少国力,据说南邬国王有意谈和,但掌握大权的国师却不愿停止战争,而数度在长安城内制造混乱、意图刺杀皇后的三十六部正是国师手下的组织。若照傅升说的,太子党就是为了动摇皇后、世家势力,联合敌国国师、有意延长了战争。

    这罪名可不小啊……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清早捕快将元子冲的尸体带回了衙门,本就破败的客栈才勉勉强强开始了一天的营业,两人回来时,不大的饭厅里坐满了因为不久前的变故而准备提前离开的客人。

    忙着算账的老板娘抬头扫了眼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人,忽然叹了口气,抱怨道:“造孽啊……”

    这话倒像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白岫青没有理会,径直往二楼病人所在的屋子奔。

    陆老九仍坐在原位等着,看到回来的二人,有些意外:“挺快的啊。”

    白岫青将得手的软玉铃扔进他怀里,直截了当道:“第二样是什么?”

    陆老九将宝贝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阵,才缓缓道:“第二样就在后头的林子里。”他指了指窗外,补充道:“这回就用不着你们了,得老头子我亲自去请。”

    白岫青怕他是拿了宝贝就要溜,便主动请缨道:“前辈,那林子看着不大安全,我陪你吧。”

    实际上陆老九并没有逃跑的打算,一听美人愿意相伴,求之不得,正要点头,又听见谢弦说道:“阁主大人,我记得方才在太守府,那位姑娘说他们的人已经发现了这里,也许很快她就会带人过来,到时候公子身边只有我、伍昭恐怕对付不了,不如还是你留在这里,我陪前辈走一趟。”

    白岫青一听也觉有些道理,当即同意了他的提议,旁边陆老九的脸色却一变,他心有怨念地瞄了眼谢弦,无奈道:“走吧。”

    客栈往东,便是昨夜笼在雾中的那片山林,夜间下过的雨将泥土浸烂,地上杂乱的脚印朝着密林深处远去,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腐烂味道。

    陆老九与谢弦在林中一前一后地走着,两个人一路上没有交流,却十分默契地保持着相同的速度。不知过了多久,陆老九才开口道:“你怎么混到他们中间去了?”

    原来两人早已相识多年。

    谢弦摇着扇子,悠然道:“照师父的意思,同解如轩成为挚友。我也没想到,你是真愿意救他。”

    陆老九冷笑了一声,似是嘲讽地反问道:“死人对我们有用的话,还需要你来费尽心思地跟他交朋友?”

    谢弦笑而不答,陆老九又道:“能行么?我看那个女人似乎不简单,没有怀疑过你?”

    那个女人显然说的是白岫青。谢弦挑了挑眉,一脸无辜道:“我又没有害他,怀疑我作甚?他们更担心的是南邬人。”

    “也是,面对南邬人,你倒宁愿自己跟他们真的是一个阵营的。”陆老九回过头来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层意味不明。

    他这话意有所指,谢弦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不打算继续深谈,而是问道:“你真懂解法?”

    陆老九斩钉截铁道:“当然!”

    “我以为你要那个软玉铃,就是为了…见见世面。”

    “放屁!”陆老九对别人误会自己财迷心窍很是不满,他梗着脖子叫嚣道,“我陆老九什么宝贝没见过?为了区区巫铃费这周章,没那个必要。”

    谢弦半信半疑:“所以你当真会解?”

    陆老九见他好奇,顿时一股傲气涌上心来,清了清嗓,装腔作势道:“你小子虽然在咱们门派里天资卓绝,但到底还是年轻啊,经历忒少!别看现在猫鬼之术只有南邬国内有,老头子我年轻的时候,即便在大梁境内也有不少巫师学习过,只不过它过于恶毒,对巫师本人也有反噬的风险,加上当今皇室对这类巫术深恶痛绝,曾经专门派人清理了巫师一脉,久而久之,大梁就再也见不到这种巫术了。”

    “所以你学过?”

    “我不学那下三流的玩意儿,”陆老九摆了摆手,否认道,“不过自从加入门派以后,我就常年混迹戎都、靖州、邵州这些地方,怕有人下蛊害我,就学遍了巫蛊之术的解法。没想到今日会派上用场。”

    谢弦听了,不禁疑道:“这么巧?”

    “巧?”陆老九摇了摇头,接着低声道,“告诉你,主子一个月前就让我在这间客栈潜伏了。”

    “哦?”谢弦一怔。

    师父竟料到了一个月之后会发生的事……

    两个人像是谈到了不该谈的地方,忽然默契地收了声。而这时,他们也终于抵达了这山林的深处。

    陆老九在一个空地中间停下,小心翼翼地掏出软玉铃,伸长了手,在空中上下左右地摇晃起来。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树林中穿行无阻,周围的每一片树叶都因为铃声而颤动。

    雾越来越浓了,谢弦不禁觉得陆老九这样是在招魂。

    不过,最终“魂”没招来,而是招来了一只长牙瘦猴。

    那猴子攀着树枝、冲破迷雾朝玉铃而来,眨眼的功夫已扑进了陆老九的怀里。谢弦看着他一边爱抚着猴头一边低声道:“小猴仙,好久不见。”

    “小猴仙?”他一脸茫然地指着那看起来青面獠牙、说仙更像妖的瘦猴,忍不住问道,“它就是你的第二样宝贝?”

    陆老九见不得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登时没好气道:“怎么?它可是对付猫鬼的制胜法宝!比你小子金贵多了。”

    谢弦冷笑了一声,问道:“那你的第三样是什么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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